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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平凡的世界》小说连载

本主题由 蜗牛 于 2008-7-1 13:41 置顶
周文龙带着几个扛枪的民兵,高度紧张地在羊湾村和贾家沟跑了一天,还没把两个逃跑
的“阶级敌人”捉住。

    白天捉不住人,他估计这两个“逃犯”大概藏在周围的山里了,就决定晚上“守株待
兔”。

    他当即把几个民兵留在羊湾村,让他们中的一个人照看住这家人,以防跑出去通风报
信;另外留下的人就埋伏在这家人的院墙外面,等人一回来就马上捆住拉到工地上去。他命
令这几个民兵说:“捉住后捆紧些!”

    然后他自己带着其它几个民兵在贾家沟用同样的方式等待另一个“敌人”自投罗网。

    但他们辛苦地熬了一夜,还是没有把人捉住。

    第二天早上,眼里充满红丝的周文龙把这两个大队的负责人叫来,限他们在三天之内一
定要把这两个“敌人”扭送到公社来。

    这两个队的负责人申辩说:谁知道这些人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怎么能在三天内把人
找见呢?

    周文龙气愤地说:“要是三天内找不回来,那你们两个就自动来‘劳教队’顶他们!”

    他于是就丧气地带着民兵小分队返回到公社里。

    他一回到公社,副主任刘志祥就把县上两位领导来柳岔的前前后后都向他汇报了。

    周文龙听后就象头上被人打了一棒,坐在椅子里楞住了。刘志祥补充说:“田主任走时
吩咐我,叫你把捉回来的那两个人也放了。说他和张主任过一两天还要到柳岔公社来。”
“人没捉回来,还放什么哩?让那两个坏蛋逃之夭夭不就行了?”周文龙气愤地把脸往旁边
一扭。

    过了一会,他扭过脸又问:“劳教队一个不剩都放了?”刘志祥说:“都放了。不过,
县上领导也没说这些人没问题,叫咱们在政治夜校批判一下……”

    “资本主义倾向用嘴巴就能消灭了?”

    “这又不是我的意见!这是县上领导的决定!你不同意,你找他们谈去!”

    刘志祥作为副手,平时不愿意和这位“暴君”顶嘴,但这件事他腰杆子挺硬,因此也敢
把脸很难看地给“一把手”拉下来。他说完后,索性叼着个旱烟锅一拧身走了。

    周文龙一个人坐在椅子里,两只眼睛长时间直直地盯着一个地方,都能听得见自己鬓角
血管愤怒的哏哏声。

    他确定无疑地认为:这是两条路线的斗争在原西县的严重反映!田福军一贯搞右倾机会
主义,和张有智一唱一和,与坚决执行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冯主任对抗。他在上大学
之前就知道县上两条路线斗争的严重性。现在看来这斗争更加尖锐了!

    周文龙明显地感到,自从邓小平在中央恢复工作以来,许多文化革命中被批斗过的“走
资派”欢欣鼓舞,大搞右倾翻案活动。尤其是他们县的田福军,到处散布奇谈怪论,打击执
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同志。而对一些思想右倾的人,他又好得象伙穿一条裤子!比如他的同
班同学白明川,从文化革命开始到现在,一直是个“保皇派”,田福军却象宝贝一样器重
他……

    周文龙脑子里乱哄哄地思考着,鼻子嘴里喷着热气。由于气愤,他把自己的指关节捏得
咯巴巴价响。他想,他应该马上给冯主任报告田福军和张有智在柳岔的所作所为!这是明目
张胆地破坏农业学大寨运动!

    他想写一封信给冯世宽,但又感到信太慢了。

    干脆!直接给冯主任挂电话!

    他旋即出了自己的窑洞,来到隔壁电话室。

    他让女话务员接通冯主任后,就让她离开话务室——说这个电话话务员不能听。

    他在电话上向冯主任详细汇报了田、张二人在柳岔公社的活动……

    冯世宽在电话上听了周文龙的汇报,心中顿时象塞了一把火!

    他没想到,田福军和张有智两个人处心积虑和他作对。

    不!这不仅是对他冯世宽个人,而是向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进攻!

    本来,世宽的情绪眼下正在高涨之时——他的工作成绩已引起地区和省上领导的重视,
马上就要在原西县召开现场会了。他希望这个现场会开得轰轰烈烈,让地区和省上的领导亲
眼看看他冯世宽的能力和水平。因此,他对现场会的两个主要参观点非常重视,才把田福军
和张有智派下去检查督促工作——没想到他们下去却拆他的台!

    说心里话,文龙是冯世宽最看重的公社书记。小伙子路线觉悟高,敢于抓阶级斗争;而
且革命干劲又大,上任不久,就把柳岔公社搞成了全县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公社。田福军他们
打击周文龙,就等于打击他冯世宽!

    决不能容忍这种行为!他应该马上采取措施。否则,这个举足轻重的现场会很可能让田
福军和张有智弄塌火。他现在很后悔没坚持让李登云同志去柳岔和石圪节——登云说他牙
疼,要在县医院让老中医顾先生扎针,只好把他留在了城关社……

    冯世宽在盛怒之下,决定立即把刚打发出去的县常委们再调回来,开个紧急常委会,解
决县领导班子的路线问题和“软、懒、散”问题。

    但他又冷静了一下,考虑到现场会的筹备工作还没做完,他要集中时间和政工组一起修
改典型材料,只好推后几天再说。不过他想,一定要尽快解决这问题!必须赶在地区现场会
召开之前把县革委会一班人的思想统一起来。

    冯世宽给县革委会办事组指示,让外出的常委们元月七日必须赶回来,八号要开紧急常
委会……田福军和张有智离开柳岔公社后,当天晚上就赶到了石圪节。

    因为柳岔的刘志祥已给石圪节挂了电话,白明川下午就从牛家沟的公社会战工地上赶回
来,等待县上的两位领导。今年农田基建规模大,明川亲自去会战工地领导。他回公社机关
的时候,委托徐治功全面负责工地上的事。

    田福军和张有智听了白明川的汇报后,对这里的工作比较满意。柳岔公社所有过火的做
法,今年石圪节公社都没有。

    福军和有智都比较喜欢白明川。这小伙子虽然年轻,但很有头脑。他到县上来开会,常
能提出一些很不一般的见解,而且也敢当面对冯世宽和县上的一些政策提不同意见,常常充
当各公社主任的“代言人”。

    晚上,因为公社也没什么人,白明川就叫灶房里简单炒了几个菜,拿出自己的一瓶“西
风”酒,三个人就在明川的办公窑里,一边慢慢抿酒,一边随便拉起了话。

    喝了几杯酒以后,白明川并没有兴奋起来,反而忧心忡忡地对两位县上的领导说:“你
们虽然是我的上级,但我了解你们,你们也了解我。再说,酒场上的话,柴草不挂……”
“你们公社有啥问题哩?你说!我们能解决的,尽量解决!”脸已经有点发红的张有智对白
明川说。

    白明川把筷子放到桌上,说:“我不是说我们公社。我是说咱们国家……国家再这样下
去,可就不得了!本来,邓副主席恢复工作以来,采取了很多得人心的措施。可你们也能感
觉来,最近有些人已对他的做法开始旁敲侧击地发起了进攻……”

    “周文龙就已经散布说邓副主席还搞修正主义那一套!”张有智也把筷子搁在了桌子
上。

    白明川笑了笑:“我那同学他是个小人物,光他这种人物济不上事!”他收敛了笑容,
“那些大人物才可怕呢!我指的是中央的一些人,他们都在毛主席身边……”

    田福军两条胳膊搁在桌子上,专心地听明川说话。他喜欢地看着这个黑胡麻楂的青年
人,说:“明川,你能考虑这么重大的问题,很不简单。好!尽管我们都是些普通人,无法
改变我们国家的局面,但我们应该有一双分辩黑白的眼睛,有一颗能严肃思考我们国家命运
的头脑……你感觉到的问题,任何一个有头脑,有良心的中国人都会感觉到的。这不是我们
几个人的忧虑,而是全中国人民的忧虑……”

    张有智在田福军说话的时候,连喝了几大杯酒,已经有点醉了,趴在桌子上,眼里竟然
噙满泪水,说:“我晚上常和老婆说这些事,两个人有时候一晚上都合不住眼……唉,按说
咱现在有职有位,有吃有喝,可是国家搞成这个样子,个人满嘴沙糖嚼起来都是苦的!建国
二十五年了,群众还吃不饱饭!我看见工地上穿得烂囊囊的农民,心里就感到难受和羞愧!
可周文龙这种缺肝少肺的小子,还用法西斯手段对待他们……”

    这三个人一直拉到深夜,把一瓶“西凤”酒喝得一滴不剩,才都很气闷地睡了觉。经历
过那些年月的正直的人们谁没有过这样的夜晚和这样的谈话?这些压抑而忧心的岁月啊……

    第二天,当白明川带着田福军和张有智到牛家沟看完工地又返回到公社时,话务员拿来
一份电话记录,告诉田主任和张主任,说县革委会办事组电话通知,让他们两个最迟赶七号
返回县城,参加紧急会议。

    田福军和张有智都猜不来会议内容——按说,应该同时简单地告诉他们开什么会。

    他们本来还准备再返到柳岔公社,和周文龙好好谈谈,但这样一来时间显然不够了,因
为他们还要到其它几个公社看看。田福军原来还想回双水村一趟,现在看来也不行了。

    他两个于是很快从石圪节动身,赶着跑完了其余几个公社,七号下午就准时返回了县
城。

    田福军回到家的当天晚上,爱云就告诉他,县常委的紧急会议是要收拾他和张有智哩!
据说柳岔公社主任在电话上把他们的行为反映了,冯主任非常恼火。爱云说这是李登云的老
婆告诉她的——冯世宽告诉了李登云,李登云告诉了老婆刘志英,刘志英又告诉了她……田
福军这才明白冯世宽为什么这样匆忙地把所有的常委召回县城。

    爱云在被窝里说:“你可当心些。”

    田福军“啪”地拉灭电灯,说:“我不怕!”

    本来第二天要开会,但省上组织部门来位领导,指名要一把手冯世宽汇报工作。常委们
以为会议移到了下一天。可当天吃完晚饭后,大家却被通知到县革委会会议室开会。

    因为太突然,有几位常委急忙找不见,几乎到了十点左右,人才全部到齐。

    正如料到的那样,冯世宽一开始就指责田福军和张有智,在柳岔打击周文龙同志的革命
积极性。他说这是路线问题,方向问题,县常委会首先要批判这种右倾思想和“软、懒、
散”作风,否则,原西县怎么可能保持农业学大寨先进县的称号?

    田福军平静地说:“世宽,我们不能用棍棒和枪杆子来维持先进呀!”

    冯世宽把送到唇边的茶杯又放在桌子上,说:“农业学大寨运动是一场革命。革命就不
是请客吃饭!”

    另一位副主任马国雄立刻附和说:“文龙同志的动机完全是为了革命嘛!”

    “革命就是把老百姓往死打吗?”张有智讥讽地对马国雄说。

    马国雄反唇相讥:“打死几个人了?”

    胳膊腿打坏就够呛了!还真的要往死打吗?原西县没资格定人死罪!”张有智说。

    其它常委们也开始参与争论了,会议室顿时乱哄哄吵成了一片,气氛相当紧张。做记录
的秘书没法记录,干脆变成了服务员,跑出跑进为辩论的常委们添茶倒水。

    在大家激烈争吵的时候,另一位副主任李登云同志正用手掌捂着自己的腮帮子,一言不
发。要是往常,登云虽然言辞不过分激烈,但总要转着弯来表示他对冯主任的支持。但今天
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对这场争论采取了中立的态度。尽管冯世宽一再用眼睛示意他表态,但
登云却装得好象没看见或者不明白冯世宽的眼色。

    冯主任不知情,登云现在有了难处——他儿子正没命地追求田福军的侄女,现在他不好
再和田福军伤和气了!

    冯世宽显然对李登云今天的表现很不满意。从常委会发言的情况看来,他现在并不占上
风,因此他很需要李登云同志站出来支持他。

    冯世宽甚至忍不住开口对角落里的李登云说:“登云,你的看法呢?”

    李登云赶忙把另一只手也捂在腮帮子上,还是不说话,只是吱吱唔唔地对冯世宽表示,
他今晚牙疼得连一句话也说不成……

    这次常委会开创了本县会议史上最不寻常的记录:这一些情绪激动的人,竟然从天黑一
直吵到天明!

    尽管他们熬了一个通夜辩论原西县的“两条路线斗争”,而且争吵的双方几乎谁也没有
说服谁,但他们仍然没有睡意,继续在辩论。现在,雄辩的马国雄正在进行他的不知第几轮
发言,长篇宏论地指责田福军这几年所犯的“路线错误”。为了有说服力,国雄还在提兜里
掏出一摞“学习材料”放在面前,不时地旁证博引。坐在他对面的张有智却用一两句尖刻的
反驳话乘机插进他的发言中,逗引得马国雄反而更加说个没完……

    正在这时,出去提开水的秘书脸色苍白地走进会议室,对诸位领导说:“快听广播!周
总理逝世了!”

    会议室猛地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惊得象木雕一般呆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不知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会议室响起了一片抽泣和呜咽之声……外面的高音喇叭
上,中央台的播音员正用哽咽的声音播送着讣告——

    ……中国GCD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国务院以
极其沉痛的心情宣告:中国GCD中央委员会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
会委员、中央委员会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
会主席周恩来同志,因患癌症,于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终年七十
八岁……

    会议室的人都先后涌出了房子,来到院子的砖墙边上,静静地听着播音员播送讣告。阴
沉沉的天空不知什么时间飘降起雪花。风雪中,县城的大街小巷站满了悲痛的人群。田福军
和冯世宽无意间站在一起,他们似乎忘记了一整夜的唇枪舌战,两个人此刻都泪流满面。

    周恩来,人民的总理,人民的公仆,人民的儿子,他的伟大正在于他始终代表了中国普
通人民的意志与愿望。这是一个不能用言辞说尽的光辉的名字。可是现在,这颗伟大的心脏
猝然间停止了跳动……一九七六年元月八日,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为沉痛的日子。

    人民悼念这位伟大领袖的逝世,同时对中国的前途更加忧虑起来。这双重的压力沉重地
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在那些日子里,尽管有许多可耻的规定不许人民举行悼念活动,但周
总理的葬礼也许是世界上最隆重的葬礼。锁链可以锁住门窗,锁住手脚,但人心是锁不住的
——周恩来活在人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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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春节的前十几天,孙玉厚一家人就开始为少安的婚事忙碌起来了。

    本来说好,少安这几天就要去山西接秀莲来。但前天突然接到秀莲的一封信,让少安不
要接她来了。她说少安忙,来回路上要耽搁不少时间;她自己准备和父亲一块相跟着在年前
赶到双水村……

    真是个懂事娃娃!孙玉厚为这个还没过门的儿媳妇这么体贴他儿子,心里大受感动。他
于是马上和老婆商量,得赶快准备过事情!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少安和秀莲结婚以后,住在什么地方呢?

    他家里只有一孔窑洞,挤着一家三辈人。至于少安现在住的那个小土窑,根本不能算个
窑,只能算个放柴草的地方。怎么能让一对新人住在这样一个小土洞里呢?

    那就只能又向别人借窑洞住了。这就是说,他,孙玉厚,又要象十五年前玉亭结婚时一
样,得要去寄人篱下了。

    唉,那时难是难,但他比现在年轻气盛,也不在乎这种穷折腾。可现在他老俩口先不
说,少安他奶半瘫在炕上,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住在人家门上,肮肮脏脏的,怎么能行呢?

    可是话又说回来,就是他乐意再搬迁一次,可谁家又有闲窑让他们去住呢!他们早年间
住过俊海家的窑洞,可现在人家的孩子都已经大了,儿女各住一孔窑洞,另一孔闲窑又堆满
了东西。再说,他的少平和兰香已经一年四季基本就住在人家家里——孩子大了再不能和父
母亲同炕,自家人没地方,只好挤在人家那里。

    村里大部分人家,没有几户住宿宽裕的。有个把人家倒有闲窑,可他们和这些人家交情
不深,没办法开口。就是人家勉强让你住下,也别扭啊!

    当然,闲在最多的是地主成份的金光亮弟兄几家。但他弟玉亭文革开始那年,带着贫下
中农造反队在人家家里刨元宝和“变天帐”,把弟兄几家的院子挖了个稀巴烂,现在有什么
脸再开口问人家借窑洞住呢?

    孙玉厚一下子又陷入到无限的苦恼之中。他先前只忙着借钱借粮,没把这件最大的事当
一回事!现在眼看婚期已到,这可怎么办呢?唉,对于农村穷家薄业的人来说,要娶一个儿
媳妇,真不容易啊!幸亏秀莲还不要财礼钱,否则,这笔帐债他孙玉厚临死前都不一定能还
完!

    正在孙玉厚愁得束手无策的时候,少安已经把这问题解决了。

    少安先是给副队长田福高诉说了他的难处。他本没指望福高能解决这困难。不料福高却
让他别发愁,说这事有他哩!田福高当下把一队的一些主要劳力找来,和他们商量说,队长
结婚没地方住,能不能把一队饲养室边那孔放籽种的窑洞,借给他住一两年?福高说籽种先
可以倒腾到饲养员田万江住的窑洞。

    大家一听是这事,都说:这有个啥哩!就让少安住去吧,三年五年都可以!饲养员田万
江老汉还开玩笑说:“这下我也有个伴了。要不一个人住下,狼吃了都没人晓得!”田福高
咧开大嘴对这个远门老哥说:“狼来了先吃牲灵呀,你那把干骨头,狼都怕把牙扳坏哩!”
满窑的人都被逗得大笑了……会后,田福高马上就把大家的意见告诉了少安。

    当少安把借下窑洞的事告诉父亲时,孙玉厚眉头子中间那颗疙瘩一下子展开了。他马上
对儿子说:“是这的话,秀莲也快来了,赶快得把这窑洞泥刷一下;再买些麻纸糊一下窗
子。另外,你也把头发剃一下……”

    几天以后,孙玉厚家的硷畔上,就传来了刺耳的猪叫声。村里的生猪把式金俊文把袖子
挽起,牙咬着一把锋利的尖刀,正准备为孙玉厚过喜事而宰他家的那口肥猪。玉厚和少平一
人捉着两条猪腿,把猪压在硷畔的石床上。兰香端着个脸盆,准备接猪血。

    此刻,少安他姐兰花正忙着在院子里滚碾做油糕的软糜子。她为了大弟的婚事,已经提
前回到娘家门上,帮助母亲准备待客的吃食。猫蛋和狗蛋吊着鼻涕在院子里疯跑,也没人顾
上照料——他们的外婆现在在金波家,和秀她妈一块为新人裁缝衣服,做被褥。按说,嫡亲
孙玉亭俩口子应该来帮忙,但妇女主任贺凤英到大寨参观去了,孙玉亭既要忙革命,还要忙
家务,三个孩子大哭小叫,乱得他抽不出身来。再说,他来除过吃饭抽烟,也帮不上什么
忙。

    在一队饲养室那里,田福高前两天就叫了几个人,和少安一起把那个原来放籽种的窑
洞,重新泥了一遍。因为这窑多年不住人,有些潮湿,少安就拿过来一捆干柴,白天晚上烧
个不停。

    现在,少安正趴在窗户上裱糊窗子,金波站在炕上给他递浆糊和麻纸。金波的妹妹金
秀,已经用家里拿来的报纸,沿炕周围贴了一圈。这兄妹俩还把父亲从黄原带回来的一本
《人民画报》拿来,把墙上贴得花花绿绿。对于他们来说,少安哥也是他们的哥;他们一家
人象自己家里办喜事一样,都忙着搀和到这里面来了。

    快到中午时分,少安就把窗户裱糊完毕。金秀也把窑洞的两面土墙打扮得满壁生辉。一
切都看起来象个新房了。

    少安拉金波兄妹俩到他家去吃饭——因为今天杀猪,按规矩要招待杀猪匠一顿,全家今
天中午吃猪下水小米干饭。但两个懂事娃娃死活不去,硬从少安手里挣脱开来,跑回自己家
里了。

    孙少安只好把灶里的火加旺,然后锁住门回家去吃饭。

    吃完午饭后,他随即带了几十块钱,就又起身去石圪节街上买些待客的烟酒。事真多!

    他背着个钱褡裢,也没借别人的自行车,一个人一边抽着旱烟卷,一边不慌不忙在公路
上步行往石圪节走。这季节,寒冬的山野显得荒凉而又寂寞。山上的沟道,赤裸裸地再也没
什么遮掩。黄土地冻得象石板一样坚硬。远处的山坡上,偶尔有一拢高粱杆,被风吹得零零
乱乱铺在地上——这大概是那些没有劳力的干部家属的。山野和河边上的树木全部掉光了叶
子,在寒风中孤零零地站立着。植物的种子深埋在土地下,做着悠长的冬日的梦。地面上,
一群群乌鸦飞来飞去,寻觅遗漏的颗粒,“呱呱”的叫声充满了凄凉……东拉河已经被坚冰
封盖得严严实实,冰面蒙了一层灰漠漠的尘土。河两岸的草坡上,到处都留下顽皮孩子们烧
荒的痕迹——一片斑黄,一片枯黑。天气虽然晴晴朗朗,但并不暖和。太阳似乎离地球越来
越远,再也不能给人间一丝的温暖了。

    孙少安背着钱褡裢,筒着双手,在公路上慢慢走着。为了躲避迎面吹来的寒风,他尽量
低倾着头,使得高大的身躯罗得象一张弓。风吹着尖锐的口哨从后沟道里跑出来,不时把路
面的尘土扬到他身上和脸上;路边排水沟里枯黄的树叶和庄稼叶子,随风朝米家镇方向潮涌
而去……孙少安到了罐子村的一座小石桥上时,突然看见,他姐夫王满银正跹蹴在路边一个
土圪崂里打瞌睡。

    满银筒着双手,缩着脖子,戴着那顶肮脏的破黑呢子帽,蹲在那里连眼皮都不往开睁。

    少安走到他跟前,说:“姐夫,你跹蹴在这儿干啥哩?”

    王满银听见少安的声音,慌忙一闪身站起来。他把破呢子帽檐往头顶上扶了扶,咧开嘴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小舅子说:“……你姐走后,家里就没柴烧了。我两天没放火,窑里
冷得不行,就到这地方来晒一晒太阳……”

    少安气得顿时都说不出话来了。

    王满银倒来了神,说:“哈呀,我猜出来了!你大概到石圪节置办结婚的东西去呀?听
说你媳妇是山西柳林的?那地方我去过!好地方!那年武斗正乱的时候,我到柳林还买过一
箱‘红金’烟呢!返回到无定河的时候,哈呀,又碰上……”

    “没柴烧你不能上山砍一把吗?”少安打断他的话说。

    满银吱唔着说:“旱了一年,山上没长起来柴草……”“那你连饭也不做吗?”

    “没做……你姐走时留下几个干粮,我就到邻家锅里热一下……”

    啊呀,天下哪里还有这样的庄稼人!少安真想破口臭骂一通这个二流子,但歪好还算自
己的姐夫,只好忍住一肚子火气,说:“是这个样子的话,那你到我们家里去嘛!”王满银
倒象个人似的说:“你们这两天忙乱,我去给你们帮不上手。再说,你姐和两个娃娃都去
了,我去连个住处也没有。等你办事那天我再去,过完事当天就返回来了……”

    少安只好离开他姐夫这个天然“取暖”地方,自个儿又向石圪节走去——让那个二流子
自作自受去吧!

    孙少安来到石圪节供销社,买了十来瓶廉价的瓶装酒和五条纸烟,又买了一些做肉的大
茴和花椒。

    置办完这些东西以后,他想到应该去一趟公社,给他的同学刘根民打个招呼,让他到时
去参加他的婚礼。根民和他、润叶,都是一块在石圪节上高小的,后来根民又到县城上完中
学,被录用成了国家干部,一直在石圪节公社当文书。他俩在学校时关系比较密切,这几年
虽然根民成了干部,但对他也不摆架子,两个人还象学校时那样要好。

    可少安又想:他和秀莲还要来公社领结婚证,根民是文书,登记结婚还要经他手,到时
候再邀请也不迟。于是他就打消了去公社的念头,扛着那个沉甸甸的褡裢,准备回家了。

    当他从石圪节清冷的土街上走过来,到了街上的理发店门前时,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心
想:我要不要进去理个发呢?他在这理发店门前犹豫了半天。他从来也没花钱理过发。平时
头发长了,总是让大队会计田海民理一下。海民自己有一套理发家具,一般不给别人理。但
只要他开口,海民都从不拒绝,有时还主动招呼给他理呢;只是海民技术不行,常把一颗头
弄得沟沟渠渠的。现在他要当新女婿,应该把头发理体面一些。可是一估算,理个发还得花
二毛五分钱!

    他犹豫了一会,决定破费进一次理发店,开一回洋荤!

    这个理发店,实际上只有胡得禄一个人;只不过小房子里有一把转椅,墙上挂一面很大
的旧镜子。理发家具也都象原西城里的理发馆一样。胡得禄比他哥瘦一些,但恐怕除过他
哥,石圪节街上再没有人比他胖了。物以殊为贵,人也以殊为贵。因为石圪节全公社就这么
一个专业理发师,因此他和他哥一样,也是全公社人人皆知的人物。

    孙少安花了二毛五分钱,让胖理发师胡得禄给他理了发。

    理毕后,他在墙上那面破旧的大镜子前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容颜,觉得胡师的手艺就是比
田海民高,一下子把他打扮得俊旦旦的——这二毛五分钱没白花!

    孙少安扛起褡裢,赶忙起身回家。刚理完发,走到外面头皮都冷得有点发麻。不过,他
心里热腾腾的。是呀,他马上就要当新女婿了!一个人一生能有几次这样的高兴事啊……

    孙少安走过石圪节的小桥时,一颗热腾腾的心突然冰凉了下来。触景生情,他立刻又记
起春天,在这小桥上面的公路上,他手里捏着润叶给他的“恋爱信”,两眼泪蒙蒙地站在那
里的情景。此刻,润叶那含着羞涩的、红扑扑的笑脸又浮现在他面前,耳边似乎又传来她那
熟悉的、令人温暖的笑声和说话声……噢,这一切将永远地过去了!他将马上要和秀莲在一
块过日子,组建起一个地道的农民家庭来。少安垂着头离开这小桥,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家里
走去。不知为什么,他感到自己眼窝里热辣辣的。他也没什么可惋惜的,因为命运就该如
此。但他此刻仍然想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

    孙少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家的……他背着那个褡裢推开家门,惊讶地看见;他的秀
莲已经坐在他家的炕边上了!

    秀莲见他回来,马上红着脸笑吟吟地从炕边上溜下来,走到他面前,大方地帮助他把褡
裢从肩胛上卸下来。他丈人贺耀宗和他父亲,正亲热地挤在下炕根一块抽旱烟。后锅台上,
母亲、姐姐和妹妹正笼罩在一片蒸气中,忙着给客人做饭。

    一股热流刹那间涌上了少安的胸腔。他激动地问秀莲和老丈人:“你们刚到?路上顺利
不顺利?”

    贺耀宗说:“顺利着哩!我和秀莲在柳林打问了一辆去黄原的顺车,一直就开到你们家
的坡底下!”

    秀莲不时用眼睛瞄一下他刚理过的头发,满含着羞涩和喜爱。因为两家的老人都在,她
不好表示她的感情,但不时用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对他表示:我多么想你啊!同时还用这双
眼睛询问他:你想我了吗?

    是的,亲爱的人。从今往后,我们就要开始在一块生活罗。但愿你能永远象现在一样,
爱我,全心帮助我,和我共同撑扶这个穷家薄业吧……在快要临近春节的一天,孙少安和贺
秀莲就在自己家里举行了一个简朴的婚礼。

    婚礼尽管简朴,但也少不了应有的纷乱。亲戚们在前一天下午就先后都来赶事情了。少
安的几个姨姨、姨夫、舅舅、妗子,再加上各自带的娃娃,都涌在他家的一孔土窑洞里,脚
地上挤得都不能通行了。

    王满银原来准备在举行婚礼这一天再来,但也在前一天的晚饭前赶到了——因为按老乡
俗这晚上有一顿荞面合烙。他啃了几天干粮,实在撑架不住饥饿,因此赶来吃上一顿,晚上
再返回罐子村睡觉。当然,第二天他一早就又跑来了,生怕误了坐席。

    这天午饭前,少平已经挨门逐户把村里的队干部以及和他们相好人家的主事人都请来
了。窑里太挤,这些本村的客人,就都在少安家的院子里一堆一伙拉闲话,等待坐席。少平
和金波每人手里拿一盒纸烟,满院子转着给众人散。院子里撑一辆新自行车——这是公社文
书刘根民的。他刚从石圪节赶来,也是这个婚礼上唯一的国家干部。

    第一轮坐席的是少安的娘舅亲和村里的队干部。炕上同时开两桌。后炕头是亲戚,前炕
头是社队干部。少安他奶被少平临时背到邻居家,否则他老人家的一堆烂被褥要占很大一个
炕面。

    在前炕头的干部席上,正中坐着田福堂,他两边坐着公社文书刘根民和队里的副书记金
俊山;接下来金俊武、田海民、田福高等人依次围成一圈。孙玉亭虽说也应该坐在这一席
上,但他是自家人,这时候得充当“工作人员”,他也做不了什么,就帮兰香在灶火圪崂里
烧火。贺凤英参观大寨前几天也回来了,现在正和她嫂子、金波他妈、兰花一起在锅灶上忙
着。

    在后炕头亲戚的这一桌上,还坐着一位诸位已熟悉的人物田二。在这样的场所,总是少
不了他的。村里不论谁家的红、白喜事,田二都不请自到。在这种时候,别说田二是本村人
讨吃上门,就是来个外地的叫化子,事主家除不讨厌,反而乐意接待。结婚是个喜事,还盼
来个叫化子哩!按乡俗论,有叫化子参加红白喜事,是吉利的征兆——此奥妙说法有何根
据?恐怕已无从查考。

    王满银还没等坐席,就已经自己招呼着自己把肚子撑圆了。现在他正忙着往炕上端盘
子。他吃高兴了,象耍杂耍似的用五个手指头顶着一大红油漆盘子炒菜,唱歌一般吆喝着在
人群中穿行。做席面菜的是金俊文——他不光杀猪是一把好手,做席面“碗子”在村里也是
第一流的。金俊文把八碗主要以肥肉为主的菜放在红油漆盘里,王满银就吼叫着端起来往炕
桌上送去。

    少安妈和金波妈在锅上把油糕和白面馍,分别拾到几个盘子里,兰花和贺凤英两个人一
前一后往席面上送。炕上的两桌人,吃着,说着,笑着,一个个脸上都汗津津的。少安在干
部席上劝酒;而他的秀莲因为这里没地方,此刻正由金秀陪着坐在金家湾那面——等这面坐
完席后,她再回来……这顿饭一直从中午吃到晚上。

    当少安和秀莲终于回到一队饲养院的新房后,村里的一些年轻人又混闹了半晚上,这个
婚礼才算全部结束了……第二天临近中午,少安和秀莲正准备回家吃饭,书记田福堂突然来
到饲养院他们的新房。他拿来两块杭州出的锦花缎被面,说是润叶今天上午捎回来的,让他
把这礼物转送给新婚的少安夫妇。

    田福堂把润叶的礼物放下,就告辞走了。

    秀莲马上奇怪地问丈夫:“润叶是个什么人,怎给咱送这么重的礼物?”

    少安尽量轻淡地说:“她是刚来的田大叔的女儿,她和我小时候同过学……”

    “肯定和你相好过!要不送这么贵的东西?”秀莲敏感地追问。

    少安承认说:“是相好过……”

    秀莲突然不言语了,背过身把头低下抠起了手指头。少安一看她这样,就很快转到她面
前,开玩笑说:“你们山西人真爱吃醋!”

    秀莲反而冲动地扑在他怀里,哭了,说:“你再不能和她相好了!”

    少安手在她头上拍了拍,说:“人家是个干部,在县城工作着哩!”

    秀莲一听送被面的润叶是个干部,马上揩去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她就放心
了——一个女干部怎么可能爱她的农民丈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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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不管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总是按它自己的规律循序渐进地变换着一年四季。

    一九七六年的春天随着惊蛰第一声响雷,就如期地来到了黄土高原。

    清明节的前一天,气候骤然间转暖,阳光和煦地照耀着解冻不久的大地。

    原西河对岸的山湾里,桃花又一次红艳艳地盛开了。河两岸的缓坡上,刚出地皮的青草
芽子和枯草夹杂在一起,黄黄绿绿,显出了一派盎然的生机。柳丝如同少女的秀发,在春风
中摇曳。燕子还不见踪影,它们此时大概还在北返的路上,过一两天就能飞回来。原西河早
已解除了坚冰的禁锢,欢腾地唱着歌流向远方……可是,田润叶坐在原西河边的草坡上,心
里依然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和去年这个时候相比,她瘦得都变了模样。尽管还是原来的衣服,现在却显得异常地宽
大起来;原来鹅蛋形的脸庞凹陷下去,脸蛋上那两片可爱的绯红颜色也褪了。眼睛失去往日
的光彩,象暗淡下去的火焰。蓬松的剪发头又梳成了两条小辫,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肩头。

    现在,她手里捏着一朵刚搞下的马兰花,眼睛失神地望着哗哗东流的原西河水。问君能
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位失落江山的废君所写下的这不朽的词句,正能形容田
润叶此刻的心情。

    完了!她和自己心爱的人一块生活的梦想彻底破灭了。他已经结婚,和一位山西姑娘一
块过光景了。

    人生中还有什么打击能比得上年轻时候的失恋对人的打击呢?那时候,人常常感到整个
世界都一片昏暗。尤其象田润叶这样的人,她尽管在县城参加了工作,但本质上也可以说仍
然是一个农村姑娘。一旦当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热烈的爱情,就会深陷进去而不能自
拔。可一旦这热烈的向往落空,又很难从因此而造成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她除过日常的生活
和工作,又没有远大的事业上的追求来弥补感情上的损失……

    当然,这样说,并不是说她就是一个饱食终日的庸人。不,我们的润叶对自己本职的工
作始终尽职尽责,甚至充满了激情。她热爱孩子和教师职业,为了给学生们教好书,备课常
常废寝忘食,有时直至夜半更深。至于工作中的一切规定、要求和任务,她更是模范地执
行,兢兢业业地完成……勿容置疑,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的思想、气质、感情,优点
和缺点,都是属于普通人的。但普通人和出类拔萃的人一样,也有自己的欢乐和痛苦,只不
过不为大多数人了解罢了。人们宁愿去关心一个蹩脚电影演员的吃喝拉撒和鸡毛蒜皮,而不
愿了解一个普通人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此刻,田润叶的内心正如同汹涌的波涛一般翻腾
着。少安的突然结婚,向前对她的没命追求,她二妈徐爱云和向前妈刘志英的轮番围困,现
在又加了一个老将徐国强出马……如果少安没有结婚,不论有多少人进攻,她感情的阵地仍
然会固若金汤。想不到,她在前方的战壕里拼命抵挡。但她为之而战的后方却自己烧成了一
片火海……田润叶坐在这河岸上,望着春日里东去的流水,忍不住又勾起往日的情思来。她
想起去年的现在,是她和少安两个人坐在这地方。她当时心儿是怎样嘣嘣地欢跳啊!可是一
年以后的今天,她一个人坐在这里,胸膛里象装着一块冻冰。抬头望,桃花依然红,柳丝照
旧绿;低头看,青草又发芽,水流还向东。可是,景似去年景,心如冰火再不同!

    她耳边依稀又听见了那缠绵的信天游从远山飘来——正月里冻冰呀立春消,二月里鱼儿
水上飘,

    水呀上飘来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两行泪水再一次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了。此时没有人唱
这歌,但是她听见了。哥哥,亲爱的少安哥!你为什么不等一等我……

    她最后一次和少安分手后,尽管少安在她的追求面前畏怯地向后退缩,但她自己并没有
死心。她理解少安的难处。尽管她的文化程度不高,但总还在县城呆了几年,相对而言,她
并不认为爱情就要门当户对。门当户对不如两个人有情有意。可少安哥和她不一样,他一直
在农村,家里光景也不好,因此看来没勇气答应和她一块生活。她想,也许过一段时间,他
就会想通的。她知道他心里也是爱她的。再说两个人一块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坚
信他最终一定会响应她爱情的呼唤的。因此在村里的偷水事件发生后,她借回去看望生病的
父亲,想再和少安哥好好拉谈一次——上次本来是个好机会,但让她父亲无端端冲散了!

    当她又一次兴致勃勃地回到村里后,才知道少安哥出了远门,到出西给他们队换小麦良
种去了。她不知少安哥什么时间才能回来,没时间等他,于是就又失望地返回县城。她想,
以后机会有的是,等少安哥从山西回来再说!

    回到县城不久后,她弟润生从家里回来对她说,少安竟然把一个山西姑娘带到了双水
村,并说他和这姑娘春节就要结婚呀!

    当头一棒,顿时打得田润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天啊!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少安到山
西不是换良种,而是看媳妇去了!

    在一刹那间,她真想抛开一切,奋不顾身地返回双水村,去找少安,让他把那姑娘打发
走!哪怕寻死上吊闹腾一番也要让少安和她结婚!

    但她毕竟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她很快知道不能这样,不能!就是一个字也不识的农村
妇女,也不会这样做,更何况她还是个教师!

    她一下子绝望了,甚至想找几包老鼠药一口吞下去,了却此生。

    但这也不能!她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她还有许许多多的亲人。她活着,自己一个
人痛苦;她要是死了,会给众多的亲人都带来痛苦……从那天以后,她就睡不着觉,也吃不
下去饭,就象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十几天以后,她都不敢对着镜子看自己了。而在医院工
作的二妈和向前妈,一股劲催她到医院检查看得了什么病。她的病是心病,原西县医院检查
不出来!

    眼看要到古历八月十五了。往年,她都象村里其它在门外的人一样,必定在古历十三日
前回到双水村,以便参加十四日那个传统的“打枣节”。可是,今年不能回去了。那可爱的
村庄,那红火的“打枣节”,现在对她来说,再不能引起一丝热望了。就是梦中出现的这一
切,也蒙上了一层灰土。再说,听说那个山西姑娘仍然还呆在少安家里。啊啊!狠心的少
安!幸运的山西姑娘!你们现在一定情意绵绵,要去参加热闹的“打枣节”去了。山西姑
娘!你将在全村人面前露脸,让大家看你,羡慕你!你一定会幸福得两眼闪闪发光,脸象早
霞一般闪耀着光彩……润叶想着这一切,泪如泉涌。她最近以来,已很少再回二妈家,通常
都一个人呆在学校她自己的宿舍里。除过上课和非参加不行的集体活动,其余时间她一概闭
门不出,关在这个小房子里,一个人流泪、叹息、自言自语——有些话对少安说,有些话对
那个山西姑娘说,有些话是对她自己说的。她的精神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她就这样一天天从秋天熬到冬天,又从冬天熬到春天……

    马上就是清明节了,外面的世界已经到了阳光灿烂,桃红柳绿的好时光。她在自己阴暗
的房子里,突然记起了去年这个时候,她和少安一同在原西河畔的情景。她于是忍不住想再
到那个地方走一走。这是一次怀旧而伤感的出游,也是对那已被埋葬的爱情梦想的祭奠。

    于是,她就一个人悄然地离开学校,来到了这个地方……现在,她手里拿着那朵鲜艳的
马兰花,已经在这里坐好长时间了。手里这朵花正是从去年那丛马兰草中摘下来的。那时
候,她手里也拿着这样一朵花,正害羞地望着坐在旁边抽烟的少安哥。她现在忍不住又扭过
脸,看了一眼去年少安坐过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有空荡荡一片枯草!

    润叶在原西河畔一直坐了一上午,腿都有点发麻了,才站起来慢慢往回走。走了一段路
以后,她又回过头来,怀着无限的感情,向河岸上的那个草坡投去最后的一瞥。别了,我的
青草坡,我的马兰花,我洒过欢乐和伤心泪水的地方。我将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切!即是有一
天我要远走它乡,但愿我还能在梦中再回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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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润叶从原西河畔回到学校以后,很快又进了自己的宿舍——她的“牢房”。她感到胸
口象压了一扇石磨似的沉重。

    她躺在宿舍的床铺上,很快想到,明天就是清明节,殷勤的向前一家人,又会来缠磨
她,让她去他们家吃饭。

    少安没结婚之前,尽管她反感这种邀请,但也抱着“吃顿饭又能怎么样”的态度,勉强
去了——这主要是为了她二妈一家人的脸面。可是现在,她绝对再不能去向前家吃饭了!

    但要是这家人死缠硬磨,她二妈又从旁劝说,她到时又可能没勇气和这一群县上的头面
人物破开脸皮,让他们当场下不了台。

    怎么办?

    她从床铺上爬起来,一个人靠在炕拦石上,牙咬着嘴唇,烦乱地抠着手指头。

    她突然想起她在黄原地区文化馆工作的同学杜莉莉。莉莉和她从初中到高中一直都是同
班同学,两个人好得象亲姐妹一样。莉莉她爸原来是原西县文化馆长——去年晓霞和少平去
黄原讲故事就是他带着的。杜叔叔去年秋后调到地区文化局,当了副局长,莉莉也从县文化
馆调到地区文化馆了。听说她现在编《黄原文艺》小报。莉莉爱好点文学,但也和她一样,
不会写什么;听说主要是搞寄发和校对。润叶还听人说,莉莉已经有了男朋友,在地区团委
当干部。

    润叶想,这几天她也没课,干脆请几天假,到黄原莉莉那里去散一散心,同时,她也很
想把她的不幸告诉这位好朋友,这样她心里也许会好受一些。这不幸只能给莉莉叙说,因为
她了解她,也能理解她的痛苦。

    她这样想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明天一大早就起身。这样清明节她就不必呆在县城,成为
向前和二妈两家人缠磨的对象。

    这个脱身计不错!好,明天一早就起身去黄原!

    本来,她应该事先给莉莉写封信,告诉她要来,但现在来不及了。

    她于是就草草率率收拾起一个出门的提包,准备第二天动身。

    当天在学校吃完晚饭后,她回到二妈家,告诉二妈说,她在黄原的同学杜莉莉生病住
院,写信让她一定赶清明节来一趟,因此她明天要去黄原。

    润叶撒完这个谎后,她二妈遗撼地说:“你刘阿姨昨天就给我安顿,让你明天一定到她
家里去吃饭!”

    “以后再吃吧!你知道我和莉莉的关系,现在她得病住了院,我不去看一下,就太不近
人情!”

    她二妈无话可说,只好同意了。

    第二天一打早,田润叶就提了一个小提包,买了一张去黄原的长途汽车票,动身到她的
同学杜莉莉那里去了。

    当汽车一从公路上奔驰起来,车窗外辽阔的山野,山野里火红的桃花和雪白的杏花从眼
前扑过时,润叶顿时觉得呼吸舒畅了一些。她想:唉,要是我此去再不回原西来,那该多好
啊!原来她一直深深依恋故土,从来也没想过在外地呆个三年五载的。但现在她很愿意离开
故乡,离开原西县城,到外地去不再回来!

    汽车下午两点才到黄原城。她二爸当年在黄原工作的时候,她曾到这城市来过几次。她
自己工作以后,也来这里为学校办过几回公务,因此对这城市并不陌生。不过,地区文化馆
她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自莉莉调到黄原后,她还没来过呢!

    她出了汽车站,提着那个小提包,一路打问着,终于来到了二道街上的地区文化馆。

    杜莉莉正准备到男朋友家去过节,但一看老朋友来了,高兴地喊叫说:“你怎突然从天
上掉下来了?怎?给学校办事?”润叶对她说:“我没什么公事。我想你了,就来看看
你。”莉莉说:“我也想你想得要命!我还梦见过你几次呢!而且在梦中,还不光是咱们两
个人!”

    “还有谁呢”润叶问她的女朋友。

    “还有你的男朋友和我的男朋友!不过,你的男朋友可不是那个李向前!怎么样?没答
应那个开车的吧?”

    润叶苦笑着摇摇头。她本来此刻就想顺情一头扑在莉莉的怀里,向好朋友哭叙一番自己
的不幸遭遇,但想她刚到,应该忍耐一下。她只是勉强装出笑脸,开玩笑问莉莉:“你的男
朋友怎么样?敢不敢让姐看一下?”

    莉莉调皮地扬了一下头,说:“他晚上准保来!你尽管看!也帮助我审查一下!”

    润叶说:“我相信你的眼光……”

    莉莉不到朋友家吃饭去了,开始忙着自己动手做饭。润叶也想上手,但被莉莉拒挡了,
说:“现在你成了客人,不象咱们在原西县了!”在原西的时候,她两个经常一块做着吃
饭,有时在小学她的宿舍,有时在县文化馆莉莉的宿舍。

    两个好朋友吃完饭,一直到九点钟的时候,莉莉的男朋友武惠良才来了。

    莉莉赶忙介绍润叶和她的惠良认识。

    润叶一搭眼就知道,莉莉挑了个称心女婿。惠良人模样英俊不说,一副诚实相,看来是
个很可靠的人。“你怎才来?”莉莉问她的男朋友。

    “我一直在家等你呢!”惠良说。

    莉莉笑了,说:“润叶来了,我就没去你那里……”惠良马上对润叶说:“莉莉常说起
你。虽然没见过面,我已经很熟悉你了。不知道你来,否则咱们一块去我家吃饭……”

    “莉莉也在信上常说你的情况。”润叶对惠良说。他们正随便说话,武惠良却突然变了
脸色,说:“你们知道不?今天天安门出事了!我刚听完联播节目,说天安门成千上万的人
借悼念总理,进行‘反革命活动’,说公安局都出动了,看样子抓了许多人……其实,这再
明白不过了!我刚还和几个同学议论,这是一场正义的群众运动被残酷地镇压了!我们的国
家现在正如国歌里唱的,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人民都成了反革命,而真正的反革命
都戴着马克思主义的面具,在人民头上舞棍弄棒……”武惠良激动地说着,手在空中挥着,
和刚才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惊心动魄的消息,使润叶和杜莉莉都感到无比震惊。听着武惠良激动地议论,润叶早
已把自己的不幸搁在了一边。是啊,只要是一个有良知的公民,当国家出现不幸的时候,个
人的不幸马上就会自己退到次要的位置。

    他们三个立刻开始议论起眼前国家的不幸状况来。他们正当年轻之时,一个个热血沸
腾;甚至指名道姓骂起了江青!

    正在他们愤怒地议论的时候,门里突然进来一个戴黑边眼镜的人。这人三十多岁,脸色
黝黑,穿一身邋遢的衣服,头发零乱地飘散在额头。他进门以后,先打量了一眼润叶。

    莉莉和惠良马上招呼来人坐在椅子上。莉莉对润叶介绍说:“这就是我们馆的贾老
师!”

    “贾冰。”戴黑边眼镜的人向润叶点点头,自我介绍说。

    尽管润叶马上知道这就是常在报纸上发表作品的那个诗人,但莉莉当她不知道,又立即
给她补充说:“贾老师是大诗人!我们《黄原文艺》的主编。他常在报纸上发表诗歌哩!你
记得不?咱们以前还在原西朗颂过他的诗哩!”润叶拘谨地说:“我看过贾老师写的
诗……”

    “听你口音也象是原西人?”这位诗人问她。

    “我是石圪节公社的。”润叶告诉贾老师。

    “噢,那咱们是老乡!我是柳岔公社贾家沟的……对了,去年莉莉他爸带咱们县两个讲
故事娃娃,他们说也是石圪节的。其中那个女娃娃是咱们县田主任的娃娃……”莉莉马上指
着来说:“这就是她姐!”

    “那是我二爸家的娃娃,叫田晓霞。”润叶说。“噢,是这样!你二爸我认识!福军是
个好同志!有头脑!有胆识!你们是?”

    贾冰指着润叶问莉莉。

    莉莉立刻说:“我和润叶是老同学,最要好的朋友!”“噢,那我就不怕了!”诗人说
着立刻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页纸,说:“我刚写了一首诗!惠良,莉莉,还有这位老乡,你
们听一听!你大概也听广播了,它妈的,把人肺都气炸了!我亲爱的祖国!千千万万的英雄
儿女,又一次把鲜血洒在了光荣的天安门前……”诗人在未朗颂他的作品之前,就已经激动
起来了。

    贾冰展开稿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准备朗颂。润叶、莉莉、惠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等待他开口。

    一刹那间,诗人眼睛里骤然燃烧起了一团火焰,右手在空中扬起来,大声朗颂道——今
儿个,清明节刚刚过罢,我,怀念

    天安门广场上,那一朵朵浸透了血泪的白花。

    残雪,哪能锁住明媚的春光?

    乌云,岂能遮定阴谋的狡诈!

    我们的民族,是滔滔的黄河,历尽磨难,

    奔涌在英雄的华夏……镇压,怕什么?!

    死,又怕什么?!

    阳坡上有草要返青,背洼洼有村要开花!

    野火烧不尽,

    冰雪压不垮,

    革命人,一代接一代,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

    诗人越朗颂越激动,到结束时,双拳挥舞,泪流满面,声震屋瓦!莉莉一边抹眼泪,一
边轻声插嘴说:“贾老师,声音小一点,小心外面有人……”

    贾冰象是回答莉莉,但实际上仍然在大声朗颂自己最后的诗句——

    让他们来吧,

    我不怕!

    我们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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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少平在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

    从一九七五年春天起,他在原西中学已经不知不觉度过了一年半的时光。

    一年半是漫长的。他在这期间忍饥、忍辱、忍冻,心中留下数不清的痛苦记忆。

    他又感到一年半是短暂的。他在这里也有过欢乐和愉快,懂得了不少事,结交了朋友,
获得了友情,开阔了眼界,抛弃了许多纯属“乡巴佬”式的狭隘与偏见……一切都好象才刚
刚开始,可马上就要结束了。

    但不论怎样,他还是为终于快熬到了高中毕业而高兴。这一切多么不容易啊!

    他更为高兴的是,他已经跨过了十八岁的年龄。这就是说,他已经成了大人。即使高中
毕业回去劳动,也能扛起一头子了,从心理方面说,他现在也已经有了强烈的独立意识。在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娃娃,得依靠大人。现在,即便是没有大人,他也感觉能在这个世
界上生活下去。他的另外一个成熟的标志,就是对大人的行为开始具备批判的眼光。以前父
亲和大哥说的话和做的事,他都认为是对的。可现在就不见得了。不过,目前这种批判性的
意见只在心里而不会表现在嘴上,更不会表现在行动上。

    总之,也可以这样说,他现在已经初步有了他自己的生活观——尽管这一切的确是刚刚
才开始。

    他现在最为遗撼的是,他在这一年半中请假的时间太多了。学校尽管经常搞政治运动和
出山劳动,但总还上一点文化课。他耽误的课太多,以至都无法弥补了。本来眼下的一张高
中文凭就不包含多少学识,他的这张文凭更不值几个钱,仅仅能说明个学历罢了。这倒不是
说,他在这一年半里一无所学。不,他阅读过不少课外书。从学校的传统眼光看,这种学习
是极不规范的。但在一个人往后的日常生活中,也许这种学习比课本知识更为有用;只不过
参加正式的考试就不行了。不管在以前还是在以后的中国文科考试中;也不论大、中、小
学,一律都在基本规定的“教学大纲”的范围内。而许多这样的考试已和旧朝代的“八股”
无异。中国这种考试方式鼓励了死记硬背,但往往排斥了真正的才学。

    孙少平的遗撼倒不在文科方面,主要是数、理、化。他误得太多,前后接不上碴,虽然
这学期听课,也听不懂。听不懂就听不懂,反正也不上多少课——现在学校上课已是一件附
带的事。

    现在,他没有事的时候,就仍然看课外书。晓霞还象以前一样,从她家里拿许多书来让
他看。他们每天也在学校操场的报栏前不期而遇。星期六的时候,晓霞还把她爸订的《参考
消息》给他拿来,他星期天就哪里也不去,兴致勃勃地看这些外国通讯社的电讯稿,脑子里
在许多国家游荡老半天。

    这一天下午,田晓霞突然匆匆忙忙到宿舍来找他,让他跟她到外面走一趟。

    少平有点莫名其妙。晓霞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非要到外面去不可呢?

    因为宿舍有同学,他不好说什么,就只好跟出来了。出了门以后,少平赶紧问她:“什
么事?是不是我家里又出事了?”他生怕自己家里又有什么灾难——他那个家常常猛不防就
出意外!

    晓霞一边走,一边对他说:“不是你家里的事。”“那是你们家出了什么事?”少平又
撵着问她。

    晓霞说:“不是你家,也不是我家,是国家……”

    国家?国家又出什么事了?今年国家真是灾难重重!元月周总理逝世,四月五日发生了
“天安门事件”,撤销了邓小平的职务。紧接着,七月六日朱德委员长逝世,前几天又发生
了震动全球的唐山大地o震……多灾多难的中国啊,你叫人多么忧心和焦虑!

    他匆匆跟着晓霞走,先不便再问她什么了。看来晓霞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而显然在稠人
广众面前也不好说。

    他和晓霞出了学校总务处后面的那个小门,一直沿校墙根向一个小山沟里走去。

    直到看不见人的地方,晓霞才停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到他手里。

    他不知是何事,慌忙紧张地打开那个神秘的绿皮笔记本——扉页上一行醒目的钢笔字立
即跳入眼帘:《天安门广场诗抄》!

    啊啊!原来是这!

    孙少平先没顾上和晓霞说什么,激动地开始看这些诗。他看着看着,都忍不住读出声来
了——欲悲闻鬼叫,

    我哭豺狼笑。

    洒泪祭雄杰,

    扬眉剑出鞘!

    孙少平用飞快的速度把这个笔记本上的诗先翻着看了一遍,然后问晓霞:“你从哪儿搞
来的?”

    晓霞说:“我哥暑假里带回来的。先前他只让我爸爸看了,没给我看。后来我发现了他
的笔记本,硬缠着哥哥把这些诗都抄下了。哥哥千安顿万嘱咐,不让我给别人看,说现在公
安局正追查这些传抄的诗哩。我想,给你看一下不要紧……”

    少平马上兴奋地说:“能不能让我也抄一份呢?”晓霞想了一下,说:“你可以抄,但
一定要小心,千万不敢叫人看见了!”

    “没问题!”少平向她保证说。

    两个人于是凑在一起,把笔记本又翻着看了一遍。这些诗如同烈火一般,把两颗年青的
心烤得热烘烘的。两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都沉浸在严肃的思考之中。国家的不幸,社会的动
荡,使大人成熟,孩子成长——一九七六年,中国人都好象年长了几岁!

    从这天以后,每当夜深人静时,孙少平就偷偷爬起来,出了宿舍,走到教室里,埋头抄
写这些诗歌。抄到激动之处,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就走到院子里平静一会……有一天晚
上,他抄了一会去上厕所,回来时猛然发现顾养民正趴在他桌子上,看晓霞的那个笔记本。
孙少平头“轰”地响了一声:这下完了!

    顾养民见他回来,马上抱歉地说:“我出来解手,看见教室亮着灯,心想大概谁自习完
忘了关灯,跑进来准备关灯,结果发现你桌子上的这些诗。本来我不该看,但一看就放不下
手了……啊呀,这些诗写得太好了!我早听我父母亲说社会上正传抄天安门广场的诗歌,但
一直没看见过。想不到你有这么厚一本呢!你从哪里搞到的?能不能让我也抄一下?”

    孙少平本来想给顾养民发脾气,看他这样说,便又消了火气,说:“这不是我的笔记
本。”

    “能不能让我抄一下呢?”顾养民又问他,而且看来非常渴望孙少平答应他。

    少平想了一下,这事得和晓霞商量。他对顾养民说:“我现在不能决定,等明晚上再告
诉你。”

    “明晚上就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顾养民高兴地说。

    第二天,少平把顾养民发现他抄诗的事告诉了田晓霞。“能不能让他抄呢?”他问晓
霞。

    晓霞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少平就对她说:“我看让他抄去。他自己抄了,就不会把这事捅出去!”

    晓霞觉得少平的话有道理,就说:“那就让他抄去。可不能再叫人发现了!你一定要给
他说清楚这一点!”“你不说我也知道哩!”少平说。

    第二天晚上夜深人静时,顾养民准时来了。他很感激少平让他抄这些诗。两个人于是就
趴在一张课桌上,紧张地往自己的笔记本上抄写着。少平早已经淡忘了顾养民和郝红梅的关
系。他自己当初和红梅的那点“瓜葛”更是变得遥远而模糊了。再说,他目前和晓霞的这种
交往,已经使得早先的那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经过两三个夜晚,少平和顾养民就先后抄完了这些诗。少平把那个绿皮笔记本又还给了
晓霞——顾养民根本不知道这笔记本是谁的。在以后的日子里,顾养民脑子里还一直盘旋这
件事,不知道少平从哪里搞来这么些“机密”,按说,少平来自农村,家里也没听说有门外
工作的干部,他怎么可能把《天安门诗抄》搞到手呢?

    不论怎样,这个农村来的同学不可小视!顾养民渐渐觉得,孙少平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
的吸引力——这在农村来的学生中是很少见的。他后来又慢慢琢磨,才意识到,除过性格以
外,最主要的是这人爱看书。知识就是力量——他父亲告诉他说,这句话是著名英国哲学家
培根说的。是的,知识这种力量可以改变一个人,甚至可以重新塑造一个人。养民自己出身
知识分子家庭,因此很能理解这一点。

    一个星期以后,孙少平他们全班一起出动,到原西城外的一条山沟里,锄他们班种的高
粱地——这是立秋之前锄最后一遍草。

    那天,临近中午的时候,从西南面的山后突然铺过来一片乌云。不多时,这黑云彩就漫
过头顶,遮住太阳,布满了整个天空。刹那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一场大暴雨眼看就
要倾倒下来!

    山洼上劳动的男同学纷纷去找躲雨的地方。沟道里锄地的女同学也都扛着锄,爬到山洼
上来了。只有跛女子侯玉英不听其它女同学的劝阻,一个人扛把锄,一跛一跛走到一个石崖
下面。其它女同学说怕沟里起洪水,那地方危险,劝她不要去。但跛女子让这些人别管她的
事;她说雷雨就那么一阵阵,怎还能起洪水呢!

    大暴雨说来就来了!随着狂风吹过,雨帘就从山后漫过来。顷刻就把天地间变成白茫茫
一片。妖艳的闪电不时在空中曲折地划过;雷声和狂风暴雨搅在一起,震耳欲聋。不多一
会,就听见沟沟渠渠里传来了滔滔的流水声。

    不到半个钟头,大沟道里就起水了。混浊的泥浪翻滚着跟头,吼叫着从后沟道里冲了出
来!

    在一片混乱的暴风雨中,沟道里突然传来了侯玉英尖锐的哭喊声!

    少平缩在一个小山窑里,透过雨帘,看见洪水已快要涨到侯玉英避雨的那个石崖下了。
跛女子正哭喊着,两手揪着旁边土台子上的几棵丛草,企图爬上去逃命。但由于腿不干练,
加上泥地溜滑,三番五次爬上去又跌了下来!

    孙少平知道,也许用不了多少时间,洪水就会淹没到那个石崖下,把跛女子一浪卷走!

    他立刻从自己那个干燥的小土窑里冲出去,冒着瓢泼似的暴雨,踏崖溜洼地往沟底跑
去。

    孙少平不知摔了多少跤,才到了怒吼的洪水边。身上浸透了泥水,头发和脸也被泥糊得
五麻六道。

    他来到洪水边,一筹莫展了。侯玉英隔在河对面,他不得过去。他尽管在洪水中游过
泳,但那是在原西河里——那水宽阔,也平稳,到河对面上岸选择余地大。可这是道小沟,
水急浪险,要游过去太困难了!

    这时候,洪水已经漫上了侯玉英正挣命的那个石崖边上。跛女子的手死揪住土台子上面
的丛草,两只脚已经挨着洪水边了。她现在只是绝望地呼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少平
在暴风雨中大声向对岸喊:“你先坚持一下,我过来了!”

    他喊了一声后,就扑入了洪水之中——一个浪头很快把他整个吞没了……

    还好,他又钻出了水面!他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凭本能向对岸拼命游去。

    谢天谢地,他终于上岸了!他用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就撒开腿朝那个土台上面跑
去。

    他来到土台子上面,看见洪水已经淹没了侯玉英的下半身,如果不是她两手死死揪着丛
草,恐怕早让水卷走了!少平飞快伸出手,把她从土台子下面拉上来。

    侯玉英一扑踏趴在土台子上,放开声嚎了!这哭声是庆贺她的生命得救,也是对救她命
的人表示她的感激之情!

    当孙少平游过河对岸的时候,全班男女同学都纷纷从山洼上跑下来了。他们站在暴雨中
的洪水边上,隔着翻滚咆哮的浊浪,心怦怦地跳着,扬着手,喊叫着,象看一幕惊险的戏
剧,眼看着少平把侯玉英拉上了对面那个土台子。他们之中没有人敢从这洪水中游过去。现
在,所有淋得象落汤鸡似的同学们都在沟道这面欢呼起来!女同学们都哭了;男同学也有流
下眼泪的。这个时候,大家才强烈地意识到,人生活在一个集体里,就应该象兄弟姐妹一样
啊……跛女子侯玉英做梦也没想到,在她遇到生命危险时,竟然是她曾放肆地伤害过的孙少
平,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抢救了她。

    跛女子为此感动得不得了!羞愧得不得了!

    几天以后,惊魂刚定下来,她就单独来找孙少平,又一鼻子哭开住不了气,嘴里一股劲
说着感激他的话。她哭完后对少平说:“我这下才知道你是个好人!郝红梅不是个东西!她
和你相好着就不相好了,又跑去骚情顾养民!”少平马上对她说:“你不要说红梅和养民的
长长短短!我不愿听你说这话。咱们都是大人了,不要多管旁人的闲事!”

    侯玉英也就不说郝红梅和顾养民了,然后便硬拉着少平到她家去吃饭。跛女子说这不光
是她的心意,也是家里大人的心意——她父母亲非要让她带少平到她家里去吃一顿饭不行。

    少平好说歪说没有去。他不愿意因为这么一件事,就让人家把他看成为救命恩人。在他
看来,侯玉英和他自己都好好的没什么事,这就行了,何必没完没了地还提这事呢!可是,
第二天上午,侯玉英的父亲又亲自来学校请他了。孙少平怎说都推辞不了,只好去了侯玉英
家。

    侯玉英的父亲侯生才是县百货公司第二门市部主任。侯主任两口子专门为女儿的“救命
恩人”摆了一桌子饭,象请个显要人物一样,还上了烧酒。两口子争着给他夹菜倒酒,捎带
着嘴里感激话说个不停。少平不会喝酒,拘谨地在这个干部家里吃完了这顿饭。饭后,他们
村的金光明突然进来了。金光明就是这二门市的售货员。因为光明家是地主成份,他二爸孙
玉亭文化革命初期,曾带村里贫下中农造反队刨过这弟兄三家的窑洞和院子,因此这家人多
年来不和他们家的人说话。现在,光明大概听说少平救了他们主任女儿的命,并且侯主任还
亲自请少平来家里吃饭,就跑过来看他来了。由于侯主任是他的顶头上司,而少平又是侯主
任尊敬的客人,因此金光明一副很热情的样子,和少平拉了许多关于他们双水村的一些四不
沾边的话。少平心里知道,光明有意让侯主任看出,他和少平不仅是一个村里的,而且两家
人的关系还不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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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抽出一点空隙,来说说孙玉厚家的兰香。

    我们已经知道,这孩子正在石圪节公社上初中。

    象任何穷家薄业的农家子女一样,这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懂事了。她刚四岁的时候,就
缠磨着让父亲给她编了一个小筐筐,整天挽在胳膊上,开始在院子外边的土坡下蹒跚着拾柴
禾;拾满了一筐筐,她就提回来倒在灶火圪崂里,然后又跑出拾。尽管她一天拾的柴禾只够
她妈烧两灶火,但她心里挺高兴——因为这两灶柴是她拾回来的。农民家的孩子啊,他们的
第一堂功课就是劳动!

    当兰香跟着姐姐和母亲在村里光景好的人家串过几回门以后,就知道她的家是个可怜的
穷家。她那幼小的心灵懂得,她不能象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样,想要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要穿
什么就穿什么。因此,不管她多么饿,穿的多么破烂,从来都不向大人开口。只要大人没有
注意到她的需要,她就能一直忍受着。

    有时候,村里来了工作干部轮上他们管饭,家里总要把少得可怜的白面拿出来一点,给
公家人做一顿好吃的。客人不会都吃完,最后总要剩那么一两碗。这样的时候,家里人就找
不见兰香,她早已经找借口躲出去了,她知道,剩下的这点好饭,应该让奶奶吃。就是奶奶
不吃,也应该让爸爸和哥哥吃——他们出山劳动,活苦重。她心疼家里所有的大人,随时留
心着看能为他们帮点什么忙。父亲和哥哥从山里回来,她就赶快给他们扫身上的土。早晨,
她帮助母亲叠铺盖,或者双手抱把大扫帚,把脚地扫得干干净净。奶奶害眼病,家里又买不
起眼药,夏天一大早,她就和二哥一起跑出去摘带露水的草叶,回来给奶奶淋在眼睛上……
这个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孩子,头脑倒特别聪颖,尤其有一种能闪电般穿越复杂“方程式”网
络而迅速得出结论的天赋。在她以后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数学老师出了一道非常复杂的方程
式让大家计算。当这位老师把这道题满满写了一黑板,刚把那个等号划完时,兰香就站起来
说:“等于零。”辛苦地写了半天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张开嘴巴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兰香很小的时候,他们家还住在金波家的院子里,因此她和金波的妹妹金秀成了好朋
友。以后,两个同岁的孩子又一同上了村中的小学。

    金秀她爸是汽车司机,家里光景当然要好得多。无论吃和穿,金秀都要比她强。但她学
习比金秀好。小学时,两个人坐一张课桌,象当年润叶对少安一样,金秀常拿干粮给她吃;
她也在学习上帮助这个好朋友。

    两个孩子眼看着长大了。在他们十三岁的时候,双双进了石圪节公社中学。与此同时,
她们的哥哥少平和金波刚从这学校毕业,到原西县城上高中去了。

    就在这一年,兰香扯开了身条,象一棵小白杨一般端庄和苗条;尽管穿戴破烂,面有菜
色,但一看就知道能出挑成个漂亮姑娘。

    她的好朋友金秀比她矮了半个头,但象她哥金波一样,圆圆的脸盘又白又光洁,扑闪着
一对会说话的大花眼,穿着漂亮的时新衣裳,一搭眼就知道这是工作人家的女儿。到石圪节
后,本来金秀完全有条件在学校上灶,不必起早贪黑,每天在双水村和石圪节之间跑来跑
去。但因为兰香上不起灶,她也就不上灶了,陪伴着兰香跑回家吃饭、睡觉。现在,她们已
经十四岁,在石圪节中学上二年级。本来,她们应该在明年元月就毕业,但最近县上突然发
了个文件,说要从明年开始,在全县中小学恢复实行秋季招生制度,将要毕业的初中学生,
还要增加半年课程,延长到明年夏天才能毕业。

    孙兰香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很着急。这样说来,她还得要上半年学才能毕业。她知
道,这半年还要花费家里不少钱。她自己不能给家里帮忙,还要家里给她负担,这使她心里
非常难过。她也知道,他们家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困难。祖母半瘫在炕上,父母亲一年年老
了,大哥结婚除借帐不说,要是生了孩子,加上大嫂,全家就又要增加上几个人。就是二哥
高中毕业回来增加一个劳力,但过不了几年他也要娶媳妇,到时还得借帐债——哪里有那么
多不要财礼的媳妇呢?

    本来兰香已经庆幸自己终于上完了初中。至于高中,她原来就没准备去上——原西城不
象石圪节,花销更大!可是这初中,又要延长半年!

    怎么办?她要不要继续上这半年学?要是不上,她连一张初中毕业证也拿不上!

    但她又想:多上这半年学无非也就是能拿这毕业证书,如果命里注定一辈子当农民,那
么,要这张纸片又顶什么用呢?而要是她早回去半年,除省了家里的费用,她还能挣不少工
分,里外的钱不知能买多少张这样的纸片呢!

    是啊,她上了这么多年学就已经不错了,不要象母亲和姐姐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
识。回家去吧!出山劳动挣工分,还得学点针线活——将来长大出嫁,一个农村妇女要会做
的活计她都得学会……孙兰香于是就在心里决定:她不再继续上那半年学了;歪好把现在这
半年上完,她就回家劳动去呀!

    当她把这意思先给她的好朋友金秀说了以后,金秀马上难过得眼圈都红了,说:“你一
定不能退学!如果你们家供不起你上学,我就哭着央求我爸我妈,让我们家供你!”兰香笑
了,说:“你憨了,秀!怎能让你们家供我呢?再说,这上学也不顶事,将来还得劳动,迟
回去不如早回去。你和我不一样,你爸在门外工作,高中毕业了,说不定还能在黄原给你寻
个工作……”

    金秀不听她的话,流着眼泪让她千万不能退学。

    但兰香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一旦周密考虑过的事,就不打算再改变。她想:我现在就
应该给家里的大人说一下自己的打算……

    这天回家吃完晚饭后,她父亲到院子里乘凉抽烟,她就从窑里撵出来,给父亲一个人把
她的想法说了。她父亲听她说完,忧愁地说:“你说的也是实情。但爸爸不愿意你退学。将
来上不上高中先不说,但初中既然已经上了,你要念到毕业。延长半年就延长半年吧……”

    这时候,她大哥吃完饭,也到院子里来了,父亲就对少安说:“兰香说她不想上学了,
要回家来劳动呀,说人家上面规定,初中还要延长半年哩!”

    少安马上走过来,说:“怎么能不上学呢!”他用手在妹妹头上亲切地抚摸了一下,
“延长半年怕什么!你好不容易把初中都快上完了,怎么能中途退学呢?初中毕业后,你还
要到原西去上高中呢!到时,你二哥也毕业回来了,我和爸爸,你二哥,三个人劳动,还供
不起你一个人?再不要胡盘算了,好好念你的书!咱们家常就这么个穷,又不在你那点花费
上!你不念书咱照样就是这么个烂摊场……你千万不要再胡思量了!我听石圪节中学的老师
一再说,你的脑子灵醒,将来说不定能有大发展哩!你放心念你的书!只要你能把书念成,
咱们就是把家当卖完,也要把你供到头!”

    她听着大哥这些深切而厚爱的话,忍不住鼻子一酸,嘤嘤地啜泣起来。

    大哥用他硬壳壳的手又在她头上拍了拍,说:“哭什么哩!你要给咱家争一口气,一定
把书念成个样子!我十三岁从学校跑回来劳动,就是为了和爸爸一起,供你和你二哥上
学……”

    这时,在地上跹蹴着的老父亲,突然把头垂在胸前,哽咽着说:“都怨爸爸没本事
啊……”

    少安又对父亲说:“爸爸,你不要难受。你为这个家已经把力气出尽了!早年间,你就
供我二爸上学,后来又供我。你除拉扯老老少少这么一群人不算,还要给二爸和我娶媳妇。
你一辈子比我们任何人都苦!”

    孙玉厚好一阵才抬起头。他对小女儿说:“那你听你大哥的话,好好念书……”

    再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兰香一颗年少的心沉浸在无比的温暖之中。她在心里悄悄说:
“爸爸,大哥,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们丢脸的……孙兰香放弃了回家劳动的打算,又
重新开始专心学习了。她是个有毅力的姑娘,决心要象大哥说的那样,学成个样子来。她不
爱参加学校的任何活动,更不爱玩。只要有空子,就往数、理、化老师的房子里跑。这些老
师也很喜欢这个天赋很高的女学生。尽管学校不安排多少上课时间,但老师们都热心地辅导
她的功课。这些老师都惊讶地发现,她在数、理、化方面的程度,几乎快达到文化革命前高
中生的水平了!由于兰香不再打算退学,把好朋友金秀高兴得笑逐颜开。她平时买什么学习
用具,都是两份,她自己的一份,兰香的一份。她还把母亲给她的零用钱,硬给兰香口袋里
塞一点。而兰香又带动她在学习上长进……九月初,突然从县城传回来消息,说金秀她哥金
波要去参军了。据说今年本来不召在校的高中生,但有特殊专长的例外。金波哥因为笛子吹
得好,唱歌也不错,因此被征兵的人看上了,想叫他到部队文工团当文艺兵,金波哥很高
兴,报名应征了。

    消息传来的第二天,金波和少平就相跟着到石圪节中学来了。他们是从县城回家路过这
里专门告诉金秀和兰香的。两个孩子高兴地看见,金波哥已经换上了军装,只是还没戴上领
章帽徽。

    她们两个便很快给学校请了假,和哥哥们相跟着回了双水村。下午,接到长途电话的金
波他爸,也开着汽车从黄原回来了。

    第二天,兰香、少平和金波一家人,坐着金俊海的汽车去县城为金波送行。

    兰香是第一次到县城来。她第一次目睹“大城市”的风光,感到无比新鲜。她心想,明
年下半年,她也要到这里来上学了!

    她和金秀相跟着,兴奋地在原西街上串了大半天。兰香心里突然想到,金波哥当兵出远
门,她应该送个纪念品给他。

    她想起自己身上还装着两块钱——这是金秀塞给她的。走到县第二百货门市部前面,兰
香让金秀在外面等一会,设她妈让她买几苗针,便进了门市部。

    她走到柜台前转了一下看上了一个绿皮笔记本,就问售货员多少钱?

    这时,她听见柜台后面有个人说:“这不是兰香吗?你怎么来了?”

    兰香一看,这是他们村的金光明,就说:“我和金秀来送她哥当兵……我想买这个笔记
本。”她指了指柜中的那个绿皮本,“多少钱一本?”

    金光明马上取出来递给她说:“一本八毛二分钱。”

    兰香随即买了这个笔记本,就返身出了门市部。

    金秀这才发现兰香哄她。不过,她心里很高兴她的好朋友给她哥送个纪念品。金秀自己
也很快进去买了一本红皮子的笔记本。两个人回到县武装部,给扉页上写了“赠给金波哥”
几个字。

    金波接了两个妹妹的礼物,大受感动,立刻跑到街上给她们一人买了一支钢笔……送走
金波后,兰香和金秀返回学校的第二天,中国突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情——毛主席逝世
了!

    悲痛与惊慌顿时笼罩了全中国……九月十八日。毛主席的追悼会在天安门广场举行。

    同一时刻,全国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所在地肃立。除过各种汽笛声在大地喧鸣,中国沉
默了一分钟。在这一分钟,全国人民静静地啼听祖国的心脏在怎样搏动……石圪节公社追悼
会的中心会场设在中学的操场上。公社所有单位的人和各村来的代表,都沉痛地低着头肃立
在这里。

    孙兰香站在这悲伤的人群中哭着。她想起奶奶和爸爸常给她说的,是毛主席把他们这样
的穷人从旧社会的苦海中救了出来。从她记事开始,要是哪一年有了灾害,他们家都要吃国
家的救济粮。奶奶和爸爸说,这都是毛主席老人家给他们的!要是旧社会,遇到年馑,不知
要饿死多少人呢!他们全家都深深热爱大救星毛主席。每年过春节,穷得哪怕什么也不买,
但总要买一张毛主席像贴在墙壁上。现在,没有了毛主席,以后可怎么办呀?

    此刻,大概所有的中国人都象这孩子一样,从不同的角度,象她一样问:以后怎么办
呀?

    ……一个月以后,十月二十一日,从北京传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四人帮”被抓起
来了!

    中国,再一次显示了它的伟大无比;显示了它的镇静、自信、成熟和历史的不可逆转
性。这是人民的胜利!

    干怀!中国历史上灾难性的一页终于翻过去了。

    十月。在这欢腾的日子里,全中国的人都好象住了十年医院;现在大病初愈,重新走到
灿烂的阳光下面来啦!

    当然,人们现在还不能预料未来;但一个不能再让人忍受的年代已经结束,这就应该大
声地欢呼!谁也不会天真地认为,积了十年的垃圾,就能在一夜之间清理干净。但是人们坚
信:尽管在原轨道上刹住的车子还要在惯性中滑一段路程,但中国历史的大轮必将重新启
动,进入到一个转折性的弯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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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田福军到省上去听传达粉碎“四人帮”的中央文件,完了还要参加省党校理
论班的学习,据说要到明年初才能回来。

    白天大部分时间里,田福军家里除过徐国强老汉照门外,就再没什么人了。院子里经常
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徐老的一声咳嗽和他对那只老黑猫的几句溺爱的训斥话。只是在中午和
晚饭时分,他女儿徐爱云才从医院回来,给他和晓霞做点饭。福军的侄女润叶最近不知为什
么,也常不回家来。

    徐国强虽说年龄早已过了花甲,但身板还硬朗。我们已经知道,日常没事的时候,这老
汉就在院子花坛的那一小块土地上,营务各种庄稼。对他来说,这已经不是劳动,恰恰是一
种休息。他觉得,要是一整天闲呆着,身子骨反而疼痛。只要劳动一会,立刻就感到筋脉舒
展多了。

    可是现在,气候已经寒冷,再没什么活可干了。那个花坛早已经没有了任何植物,变得
一片荒凉。

    这时候,徐国强老汉也象那花坛一样,荒凉而寂寞。太无聊了!一整天象土拨鼠一样,
悄悄地钻在这院子里,真不是个滋味!他又不敢远离家门——要是乘他不在钻进来个小偷怎
么办?

    他于是就一个人在窑里呆一会,又到院子里晒一会太阳。唯一的伙伴就是那只老黑猫。
这猫也象他一样老,连自己行走都不敏捷了,更谈不上让它去捉老鼠。话说回来,这娇东西
一天好吃好喝,也懒得再去费那神。记得这黑猫在他老伴活着的时候,就是他们家的成
员……唉,要是爱云她妈还活着,那他现在的日子就不会过得如此寂寞。少年夫妻老来伴!
孤身一个生活,真凄凉啊……现在正是下午,太阳还有点热力,徐国强老汉就从窑里出来,
蹲在有阳光的墙角下,不停抽着田福堂给他带来的旱烟。黑猫卧在他身边,合住眼睛在睡
觉。他一只手拿着烟斗,一只手在猫身上抚摸着,眼睛无意识地瞧着对面山。

    山里现在光秃秃的。死了的柴草一片枯黑,没有叶子的树木在寒风中抖颤着枝杈;庄稼
地里有些黑乌鸦,象黄纸上滴下些黑水点子。一大群灰鸽在城市上空的烟雾中掠过,都能听
得见翅膀扇动的声音。南关那里,不时传来电锯刺耳的声音。要是夏天,这里还能听见原西
河水的喧哗声。可是现在原西河已经结冰了。

    徐国强老汉无聊地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福堂这旱烟就是好!不
硬也不软,又香又顺气,晚上睡觉还没痰。徐国强不无遗撼地想:这人营务旱烟的确是一把
好手,可他自己有气管炎,竟然不能抽烟了。

    想起田福堂,徐老马上又想到了福堂的女儿润叶。这娃娃在爱云家门上住了多年,在徐
国强看来,也就是自己家里的人。既然是自家人,他就很关心这女娃娃,就象关心他的女儿
女婿和两个外孙子一样。

    他去年年底才知道,李登云家的向前看上了这女娃娃。他听说是这样,马上觉得是门好
亲事。登云是他过去的老下级,志英他也了解,至于他们家的向前,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
的。现在这小伙还开了汽车。在这山区,开汽车是个好职业,挣钱多,到外地买个东西也方
便。

    可是他又听爱云说,润叶还没利利索索答应这门亲事。他感到很奇怪。按说,润叶是个
农民家的娃娃,能攀这门亲事就很不容易了。不要说人家登云一家人主动提这事,就是人家
不主动,自家也应该主动一些嘛!听说眼下是向前在追,而这女娃娃还躲人家呢!唉,这倒
是为什么呢?

    他了解是这么个情况,心想:要不,让我给这女娃娃说一下!反正我一天闲呆着,也没
什么事干。

    他就在一天瞅了个机会,等家里人都不在光润叶在的时候,他就和她提了这件事。不
料,这娃娃果真不说一句利索话。

    他问:“那倒究是因为什么?”

    这女娃娃给他回答说,她还小,先不想考虑这事……嗨,二十大几的人了,还小?记得
他和爱云她妈结婚时,两个人都才十六岁半!现在提倡晚婚,这是政策,他不反对;但不能
晚得没边没沿嘛!女人年纪一大,生个娃娃都困难哩!

    他于是就七七八八给润叶说了老半天。除过关于将来生育方面的困难外,他主要阐述了
这门亲事的好处。他从李向前说到他妈刘志英,又从刘志英说到志英的丈夫李登云,最后又
从李登云说到他自己和这家人交情的历史渊源。

    但这次谈话最终没有什么结果。这女娃娃只是礼貌和尊重地听他说话,自己一句话也不
说。最后只给他留下个“话把子”,说让她考虑一段时间再说……徐国强现在坐在这墙根
下,抽烟,抚摸猫,又专心想润叶和向前的这门亲事。接着他又从这门亲事深入进去,考虑
起了登云和福军的关系。

    徐国强很早就感觉到,登云和他女婿福军的关系不是太好。他知道,登云因为和他的老
历史,面子上不好意思和福军争斗。但登云无疑是站在一把手冯世宽一边的。至于世宽和福
军的矛盾他早就知道了——不仅他知道,全县的干部都知道。他因此常在内心为他的女婿担
心。福军是个耿直人,又是个书生,冯世宽手腕高明,再加上李登云帮扶他——听说还有个
马国雄也和他们站在一块,福军怎能抗过他们呢?就是张有智支持福军,可主要领导中,两
个人怎么能抵挡过人家三个人?再说,世宽又是一把手,权大,福军和有智更是对付不了。

    关键是李登云!登云虽然表面上看来粗粗笨笨,但这人有心计,办事能下手!面子上对
人都哈哈一笑,可办事的时候,心象块铁一样硬,说老实话,不是登云撑台,他冯世宽那主
任也不好当!

    他真没想到,他一手栽培起来的李登云,现在竟然成了他女婿的对手。

    唉,说来说去,他现在已经没权了。就是和登云挑明谈一次,让他不要和福军作对,登
云表面上会说一堆“那怎还能”的哄人话,但背过他徐国强,该怎干还怎干!他知道登云这
人哩!

    这样看,他女婿目前的处境很困难了。他知道福军处理许多事都是正确的。但正确的不
一定就是时下吃香的。虽说“四人帮”已经打倒了,但颠倒事不一定马上就能再颠倒过来!
你不看冯世宽,“四人帮”时候紧跟着跑,现在又积极喊叫着批判“四人帮”哩!

    徐国强想来想去,没有个好办法给他女婿帮点忙。按说,他在原西县当了多年领导,上
下左右都很熟悉,应该为福军解点围。但这不是在街上的门市后面买两瓶好酒,只要他开口
就能办到。这是政治!而实际上只有一个关键——那就是李登云!可登云现在位置高了,他
成了个下台干部,已经没办法这家伙了!

    他突然灵机一动,把田润叶纳到了这“棋盘”上来。他想:这是一步好棋!润叶要是和
向前结了婚,那他李登云就成了福军的亲戚,再好意思和福军作对吗?

    对!他竟然多少时没认真朝这方面想!真是老糊涂了!

    徐国强就象一个即将被将死的棋手,突然有了一着起死回生的妙棋,兴奋得从这个墙根
下一闪身站了起来。老黑猫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也赶忙站了起来,惊慌地看着它的主人。

    徐国强激动地又点着一锅烟,然后立刻盘算:他要恨快再和润叶谈一次话,千方百计要
说服她答应这门亲事!

    这天下午,爱云和晓霞先后都走了,润叶回家来取她的棉大衣。

    好机会!徐国强立刻走到润叶和晓霞住的那孔窑洞里,着急地马上就进入了主题。

    他和蔼地问润叶:“你和向前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润叶见徐大爷又问她这事,只好
仍旧回答:“我还没考虑好……”

    “这么个事,还考虑一年哩?你听徐大爷一句话!这亲事再好不过了!你千万不敢耽
搁。据我知道,人家向前一家人都很着急,现在就等你一句话哩!”

    润叶真痛苦。她最近不愿回这个家,就是想躲避他们说这事。想不到她刚踏进家门,这
就又来了。不过,这徐大爷一大把年纪,平时对她也好,再说又是二爸二妈的老人,她不能
伤徐大爷的脸。她就很礼貌地说:“大爷,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

    润叶急忙不知该怎么说。自少安找了山西姑娘开始,这已经一年多了,她慢慢恢复了一
些正常。她真不愿意再把这伤口抓得血淋淋的。

    徐国强看她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就只好把这件事背后的“那种意思”往明挑了!

    他说:“你可能不知情,你二爸和向前他爸关系不怎么好。就是因为向前看上了你,这
一年多来,他们的关系才缓和了一些。你还不知情,你二爸在这县上工作很困难,人家许多
人合在一起整他!其中最关键的是向前他爸。因此上说,你如果和向前成了亲,你登云叔和
你二爸就成了亲戚,他就再不好意思和你二爸作对了;那你二爸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可
是现在,登云一家人都对你这么热心,你要是拒绝了这门亲事,那后果我不说你也知道……
唉,你二爸真是困难啊!”徐国强说完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润叶一下子被徐大爷的话震住了。天啊,她没想到,在这门亲事的后面还有这么严重的
情况呢!

    她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脑子重新被搅得天昏地暗!

    徐国强见她被他的话慑服了,并且陷入到深思之中,就说:“润叶,我先走了,你好好
考虑一下。考虑好了,你就给大爷打一声招呼……”

    徐老引着黑猫退出了这孔窑洞——让娃娃一个人想想吧,这婚姻大事又不能逼迫!

    徐国强出了门以后,润叶还手里抱着自己的棉大衣呆立在脚地上。

    啊啊!事情原来这么严重!她早就觉得二爸情绪一直不好,原来有这么多人都反对他
哩!而且作对的主要是向前他爸!

    这可叫她怎么办呢?在她的心中,她最尊敬和爱戴的就是二爸。他爱护她,供她上学,
又给她找了工作。平时,就是买一毛钱的水果糖,也是给她和晓霞各分一半……现在,他竟
然有这么大的困难!她心疼二爸。她愿意为他分担忧患。可是,她又并不爱李向前啊!

    她内心又象狂风暴雨一般翻腾起来。她想:让她和向前结婚,这大概也是二爸的意思!
他不好给她说,只好让徐大爷出面给她做工作……怎么办?她不断问自己。

    一个她说:不能答应这门亲事!因为你不爱向前!你爱的人是孙少安!

    可另一个她又劝说这个她:少安早已经结婚了,你一生也许不会再碰上一个称心如意的
人。你最终如果还要和一个自己不满意的人结婚,那还不如就把这门亲事应承下来。这样,
你还能给二爸解个围……润叶干脆不再回学校去了。她把棉大衣放在炕上,一个人背靠着炕
拦石,站在脚地上思考着这事,脑子象钻进去一群蚊子,嗡嗡直响。

    她开始动摇了。她的力量使她无法支撑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当然,除过客观的压力以
外,她主观上的素养本来也不够深厚。是的,她现在还不能从更高意义上来理解自身和社
会。尽管她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懂事,甚至也有较鲜明的个性,但并不具有深刻的思想和
广阔的眼界。因此,最终她还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于是,她的所有局限性就导致她做出了违背自己心愿的决定:由于对爱情的绝望,加上
对二爸的热爱,她最后终于答应了这门亲事……

    徐国强老汉一获知润叶同意和向前结婚,立刻迫不及待地亲自去了一趟李登云的家,把
喜讯传给了这家的三口人。

    李登云一家马上喜出望外,紧急动员起来,开始备办婚礼了。向前结婚的东西实际上早
已经准备停当,搁在两个大木箱中。现在只是该裁的裁,该缝的缝,该整理的整理;缺什么
东西赶快出动去买!

    街上缝纫社两个手艺最好的师傅第二天就进了李主任家。刘志英班也不上了,带着从农
村叫来的亲戚忙着里外料理。李登云和儿子一块合计:婚礼该请些什么客人;一共得多少
人;几桌饭;多少瓶酒;几箱烟;在什么地方举行;要不要动用车辆;要动用得多少辆……
另外,得给女方置办什么东西?润叶需要给买些什么?还有田福军、徐爱云、徐国强;爱云
的女儿田晓霞和在省城上学的晓霞她哥田晓光……看来这后一项事宜一会还得向向前妈请
示,他父子俩决定不了!

    与此同时,这面的徐爱云也忙活起来了。她紧急地动手准备出嫁侄女的装备。遗撼的
是,福军不在家,她爸人又老了,没人给她帮忙。跟前有个晓霞,上学不说,又是个疯丫头
——她才不管这号事呢!

    对!赶快让大哥来!真是的,润叶是他的亲生女儿,这时候他不忙让谁忙!

    徐爱云赶紧给田福堂发了一封信。信发走后,她还觉得速度太慢,又让晓霞把润生叫
来。她打发侄儿当天就骑自行车回双水村找他爸,让他赶紧到县城来备办他女儿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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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润叶经过一段波澜起伏的爱情周折,最后还是没有逃脱她不情愿的结局。她想亲近的
人远离了她,而她竭力想远离的人终于没有能摆脱——她今天就要和李向前举行婚礼了。

    从古到今,人世间有过多少这样的阴差阳错!这类生活悲剧的演出,不能简单地归结为
一个人的命运,而常常是当时社会的各种矛盾所造成的。

    此刻,田润叶没有心思从根本上检讨她的不幸,她只是悲叹自己的命运不好。

    她现在坐在自己窑洞的椅子上,已经穿罩起一身簇新的结婚服装:桃红棉袄外面罩一件
蓝底白花的外衣;一条浅咖啡裤子;一双新棉皮鞋。她二妈一直陪伴着她——现在徐爱云正
给她脖颈上系一条米色纱巾。润叶目光呆滞地坐在椅子上,象一具木偶,任凭徐爱云装扮。

    从答应和李向前结婚的那一刻起,她就万分后悔。她感到她的一生被自己的一句话断送
了。她一次又一次鼓足勇气,想立即找家里的大人,重新否定她答应了的事。但是临到头
来,她又泄气了。她看见有多少人已经忙着为她筹办婚礼。她父亲也赶来了,和李登云一家
共同操办,并且相互称起了“亲家”。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她要是再反悔这亲事,将会引
起她无法想象的后果。再说,她反悔了,自己又怎办呢?

    没有办法,只好睁着眼睛往火炕里跳。婚期已一天天迫近。她惧怕这一天,但这一天还
是无情地来临了。下午五点多钟,婚礼马上就要在县招待所的大餐厅举行。徐爱云于是把早
已放在柜子上的那朵红纸花给侄女佩戴在胸前。男女两家的一些女客,就和爱云一起引着新
娘出了县革委会田福军家的院子。

    在县革委会的大门外,一辆挽结着红绸带的黄吉普车正等待新娘的到来。本来县革委会
商县招待所只有几百米远,但为了排场,李登云动用了全县所有三辆吉普车中的两辆——当
时吉普车就是县上最高级的车,准备专车把新娘新郎接到招待所。

    现在,李向前穿一身崭新的银灰色的卡制服,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子,胸前戴着一朵大
红花,正喜气洋洋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这位司机今天不用开车,自在地坐在小车里面,胖
胖的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这时,在县招待所的大餐厅里,已经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了。几十张大圆桌铺上了干
净雪白的台布,每张圆桌上都摆满了瓜子、核桃、红枣、苹果、梨、纸烟和茶水。早到的客
人已经十人一桌,围成一圈,吃水果,嗑瓜子,抽纸烟,喝茶水,拉闲话。说话声和笑声嗡
嗡地响成一片。这些县社干部们,今天不见明天见,相互之间都是熟人,凑到一起就有许多
话可说。

    这期间,仍然有新到的客人从餐厅门口走了进来。李登云两口子衣冠楚楚,分别立在大
门两边,脸上堆着笑容,和进来的客人热情握手,表示欢迎光临他们儿子的婚礼。招待所的
院子里停了许多汽车——这是向前的司机朋友们前来参加婚礼;他们有的是本县的,有的是
从外地赶来的。不时还有一辆大型拖拉机震耳欲聋般吼叫着开了进来,从驾驶楼里跳下来一
些公社的负责人——他们的专车就是这大型拖拉机。

    在餐厅后面的厨房里,十几个炊事员正忙着准备婚礼上的酒菜和饭菜。全县几个著名的
厨师都被请来了,其中有石圪节食堂的胖炉头胡得福——胡师有几个拿手菜名扬全县,尤其
是红烧肘子。

    人已经越来越多了,站在门口迎接宾客的李登云夫妇惊慌地发现,除过主宾席外,几十
张圆桌已经快挤满了人,而客人到现在还没有来完呢!李登云一边对进来的客人满面笑容地
说一声“欢迎”的时候,头上就渗出几粒冷汗——把人家“欢迎”进去让坐在哪儿呢?

    就在这时候,被邀请来参加婚礼的石圪节公社主任白明川发现了李主任面临的尴尬局
面。他站起来,把旁边他们公社的文书、润叶的同学刘根民拉上,又叫了田福堂的小子润
生,到后面的房间里拉出一些椅子来,给每一张圆桌前又加了一把,立刻就把问题解决了。
李登云看见了,马上松了一口气,心里说,这小伙子脑子就是好!倒说田福军那么器重地。
本来,他对田福军喜欢的人向来不感冒,现在却对白明川有了好看法——不管他其它方面怎
样,但今天他为我李登云解了围。好小伙子!

    白明川和几个人给每个圆桌旁加了一把椅子后,迎面碰上了柳岔公社主任周文龙。文龙
虽然和他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但文革初期,文龙是造反派,他是保守派,两个人一直很对
立。后来他们参加了工作,现在又都成了公社主任,因此面子上还能过得去。两个人在走道
里寒喧了几句,互相邀请对方到自己的公社来转转,然后就各坐在各的桌子上去了。徐国强
和一群老干部挤在一桌上。他们吃不成硬东西,只是喝茶抽烟,说过去的一些事情。当老中
医顾健翎到来时,医院领导刘志英亲自扶着他,也来到了这桌上。老干部们都纷纷站起来,
迎接这个经常给他们看病的老神仙。他们立刻不再拉谈过去的事情,争抢着和顾老先生讨论
各自的身体和疾病。

    田福堂此时正一个人拘谨地坐在主宾席上。主宾席安排新郎新娘的双亲和县上的领导
坐。领导按惯例总是最后出场,因此都还没到;登云两口子又在门口迎宾客;田福堂只好一
个人干坐在这里。润叶姐也没来,说她“狗肉上不了筵席”,让丈夫一人来参加就行了。本
来徐国强也安排在这桌上,但老汉为红火,撵到老干部席上去了。

    田福堂现在,一个人坐在这地方真不自在。他气管不好,也不能吸烟;而这种场所又不
能拿根纸烟凑到鼻子上闻——这太不雅观了。他只好两只手互相搓着,有点自卑地罗着腰,
看着一桌桌说说笑笑的县社干部们。在这样的场所,双水村这个有魄力的领导人,马上变成
了一个没有见识的乡巴佬。不过,福堂此刻内心里也充满了说不出的骄傲和荣耀。是呀,看
这场面!真是气派!他感叹地想:他,一个农民,能这么荣耀地和县上的领导攀亲,真是做
梦也想不到。他更为自己的女儿高兴——出嫁到这样的人家,那真是她娃娃的福份!

    田福堂明显地感到自己的腰杆子更硬了。他弟弟是县上的副主任,现在,他又有了个副
主任亲家!

    田福堂正一个人在主宾席上又自卑又荣耀地坐着,他儿子润生忽然走过来,在他耳朵边
悄悄说:“爸,咱村的少平叫你到外面来一下。”

    “怎?”田福堂瞪起眼问儿子。

    “少安给我姐送了一块毛毯,托少平捎来了,少平说要交给你。”

    “那让他进来一块吃饭嘛!”田福堂说。

    “他说他是步行从村里走来的,累得不想参加了。”

    田福堂听说是这样,就跟儿子往出走。走了几步,他又转身在桌子上抓了一把瓜子,拿
了几颗苹果,才来到院子里。少平把那块毛毯交给田福堂,说:“这是我哥和我嫂送给润叶
姐的结婚礼物,他们让我亲手交给你……”“那你进去坐席嘛!”田福堂接过毛毯说。

    “不了,我走累了。”少安推托说。

    田福堂就把那把瓜子和几颗苹果,硬塞在少平的衣袋里,少平就告辞走了。

    少平的确累了。金波当兵走后,他就不能再和他一块骑自行车回家。他又买不起汽车
票,只好来回都步行。但他不想参加这个婚礼,更主要的是,他心里隐隐地有些难受。他现
在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本来,润叶姐应该是他哥的媳妇。但是两个家庭贫富的差别,就把
两个相爱的人隔在了两个世界。他们是不得已,才各自找了自己的归宿。人生啊,有多少悲
哀与辛酸!

    现在,他不愿意目睹亲爱的润叶姐和另外一个男人站在一起!

    少平两只眼睛热辣辣地穿过亮起灯火的街道,在料峭的寒风中向学校走去……田福堂抱
着少安夫妇送来的礼物,绕厨房后面回到了餐厅。他此刻也不由地想起了润叶和少安的关
系。他原来多么担心这两个娃娃给他弄出丢脸事来。现在好了,两个人都成了家,他再也不
必为这件事忧虑了。

    宾客们送的礼物,都早已摆到餐厅前面的几张大桌子上,红红绿绿,花花哨哨,在几张
桌子上摆的边边沿沿都是。

    田福堂拣了个很不起眼地方,放下了那块毛毯,然后又在主宾席上正襟危坐了。

    他刚坐下不一会,县上的领导就依次进了餐厅门。冯世宽主任走在前面;后面是副主任
张有智和马国雄;再后面是几个常委和老资格中层领导。餐厅里大部分干部都站起来。冯世
宽和县上的其它领导纷纷和人群里的熟人握手问候。

    领导们即刻在刘志英和登云的引导下,在主宾席上落了坐。登云把亲家介绍给领导们时
田福堂慌得抖着胳膊和众位领导们握手。李登云同时硬把老首长徐国强也拉到了这桌上。

    不一时,徐爱云就带着新娘新郎进来了。餐厅里立刻掀起一阵欢愉的喧哗和骚乱。有些
爱开玩笑的年轻人都不由自主地喊叫起来了。

    特邀司仪马国雄宣布婚礼开始。为了给李登云带面子而亲自担任主婚人的冯世宽,即席
发表了简短而热情的祝福词,勉励两个新人继承毛主席的遗志,在革命大道上携手并进……

    接着餐厅里就响起了一阵乒乒乓乓的碰杯声和吆喝声,整个大厅顿时象一锅煮沸了的水
一般开始喧腾了……田润叶低着头,和李向前并排坐在主宾席前面的两把椅子上。她感到头
晕目眩,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命运啊,多么无情!这不是婚礼,而是她青春的葬
礼……她低倾着头,两只眼睛微微闭合着。她在这一片嗡嗡的嘈杂声中,仿佛又听见了那亲
切而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此刻,她那页想象的白帆又驶回了遥远的童年,在记忆中的每一个温暖的港湾里停泊了
一下。她想起在双水村解冻的阳土坡上,她和少安用肮脏的小手一块刨“蛮蛮草”吃;想起
夏日里的东拉河,水流一片碧澄,她和少安浑身不挂一条线,嬉闹着互相往光身子上糊泥
巴;秋天的神仙山崖畔上缀满一串串红艳艳的酸枣,少安哥赤脚爬上去,给她搞了那么多;
冬天虽然寒冷而荒凉,但他们心里热乎乎的,手拉着手走过东拉河的冰面,穿过庙坪落光了
叶子的枣树林,跨过哭咽河上的小桥,在金家湾的草丛里寻找那些破碎的瓷片。是的,破
碎。一切都破碎了……“让路!油啊……”

    “六的六呀,五魁手……”

    “喝!”

    “吃!好好吃!”

    “夹菜!”

    “咦呀,哈哈哈……”

    …………

    在这一片洪水般喧嚣的声音之上,她似乎又听见了那令人心碎的信天游——

    正月里冻冰呀立春消,二月里鱼儿水上漂,水呀上漂来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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